生活多寶格

臺南 花的溫泉

The park of HANANO hot spring at Tainan

日本是一個溫泉資源豐富的國度，境內散布著大大小小，風情綽約的天然溫泉。不過，他們似乎也很著迷於這個詞彙帶來的高檔效果，一些加熱的錢湯，僅是供應熱水予人清潔身體的澡堂，同樣在店名之後附加上溫泉二字。或許是語文隔閡亦或是文化上的差異，我總覺得如此的作法帶著欺騙顧客的嫌疑。

先前在拍賣上看到三張標題註明[臺南花的溫泉]的舊繪葉書。賣者是同一人，他卻故意將三張拆開販售，冀圖個好價格。就經驗推測，這三張可能也不全，至少就欠缺了最重要的溫泉湯池影像，更何況也沒有搭配封套。但我還是不爭氣地努力全下手買了。畢竟這是我頭一回看到臺南還有這處溫泉。一般提到臺南的溫泉，絕大多數人浮現腦海的首選便是關子嶺溫泉。喜愛到處泡湯的人，可能還會多講出六重溪和龜丹溫泉。就我手邊資料，似乎在上述的溫泉地裏都還沒聽聞過曾有間[花的溫泉]湯屋存在過，而且就著花園背景細看，還能見到傳統閩式建築的屋頂。因此我暫時地大膽推測，這間[花的溫泉]應該是在當時臺南市區或週遭的一處高檔沐浴之處。當然，這還得再靠後續蒐集更多的文獻資料以供佐證。

之所以會覺得他是間還不錯的浴場，當然是就其影像中精緻的日式庭園來看，櫝都精緻了，裏頭的珠子應該不會太差。這處院落看來不大卻是十分地到位。像是現在於日本能看到的精緻茶庭，有竹子細編的隔籬，夾縫間生滿苔蘚的不規則踏腳石，甚或是區分前後園的中門。我個人覺得比較不同之處是園內有參天的大樹，應該是原生的榕樹吧？其實如此正統的日式園子，目前在臺灣應該是很少了！因為維護實在不易。我們不太習慣花費心思精神在變動的園藝上，所謂的庭園植栽，多是種下去就好，並沒有費另一番工夫去整理。或許是日人認真地執行禪修吧？所以才能把這些看似無謂的瑣事，仔仔細細地耐心做，培養出一份執著美感。
 

雙葉莊

1935年，臺北市的第一間百貨公司,菊元百貨店,販售一本「臺灣全名所寫真帖」，我是到手翻閱時才訝異地發現原來裏頭有這麼張「頂北投溫泉場」，是我早就想要蒐集的日治時期溫泉影像。

畫面裏那座橋是「頂北投橋」，也就是現今由硫磺谷通往紗帽山公路上的鼎筆橋。這橋從上頭走過不會發現它與臺灣其他地方現今的山間水泥橋有啥不同，因為原本相片中的橋欄已被更改成一般的水泥柱。得特地從側邊瞧去，才能見到其殘留的典雅橋身拱狀設計。這應該是座有故事，值得遊人緩步穿行，多方欣賞的橋，而非只是任憑車輛呼嘯而過啊！

當時在此經營的日式溫泉旅館名為「雙葉莊」，是山本信義的姨太太所經營。這裏的溫泉源頭是取自右側的紫明溪，主要是鐵離子含量高的中性溫泉，和大部份位於陽明山，帶有臭雞蛋味道的硫磺泉泉質有極大的差異。多年前為了探究其源頭，曾繞過雙葉莊上溯紫明溪。那是一條娟秀狹迫的溪谷，挺美的。
山本義信出身微寒，後因採礦而飛黃騰達，為「山本炭礦株式會社」的創辦人(後來的海山煤礦)，之後更成為台北州議員。就連陽明山的後山公園最初也是由山本信義所闢的私人別墅花園「羽衣園」擴建而成。當然，羽衣園別墅裏也是有溫泉的，主要是硫磺泉，現在則成為臺北市政府的招待所。我曾經誤打誤撞地進到了不對外開放的招待所，嚇了管理員好大一跳，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山本信義也曾擔任板橋街庄庄長(大正3年10月1日)，並在任內升格為板橋街(昭和4年6月1日)，其後於昭和5年9月29日離職。新北市的瑞穗配水廠為其任內之建設。神谷龜吉等人為了紀念山本信義的此項政蹟，於昭和6年(1931年)6月9日(此為台灣日日新日報報導之日期，但碑文上記載的日期則為昭和8年1月)在瑞穗配水廠附近設立了紀念碑。碑上文字在國民政府初來之時曾遭破壞，幸山本氏日籍族裔有保留當年的碑拓，且當初在毀壞前，板橋自來水公司總務長劉清武先生亦有抄錄謄本一份。另紀念碑之底座曾於民國100年翻修，而瑞穗配水廠經中和庄文史研究協會所極力爭取，目前大部分也仍得以原貌保留。

臺灣光復後，雙葉莊建築曾作為嚴家淦先生的官邸，現則為寶山建設的招待所，成了私人的產業。因此雖然建築狀況維持得還不錯，聽說湯屋還挺有風情的，卻一直沒有機會能夠進到內部參觀，更別說親身體驗在其間泡湯的滋味了！

雙葉莊所在的位置便是在上圖的「頂北投溫泉」，至於羽衣園則是上圖的「大帽峽別莊地」。

新北投 花月 日治時期
 

那時代的新北投，承載渡海來臺殖民日人的鄉愁，自有一股典雅純樸的溫泉鄉風情。因為綠意比建物多，身處其間，眼見耳聞，心胸也寬，身靈療養效果倍顯。

位於溫泉區後半區塊的「花月」，聲名不如靠近車站的「天狗庵」與「松濤園」有名。我猜測，因為「花月」位置高於青磺的源頭「地熱谷」，因此，其所用的水源比較有可能是導引自「硫磺谷」的白磺，也與「天狗庵」及「松濤園」有所差異。

「花月」因應山坡地形不平整的自然條件，細緻具韻律之美的疊石技法被採用，化缺陷為視覺焦點，也創造出建築得以安身立命的寬坦基座。舊時代的光陰總是從容，工匠們可以好整以暇，一鎚一鎚地將由熔岩凝成的堅硬安山岩敲成稜形的石塊，細細地抱於手翻轉審視，待擇出命定的一方位置，再嵌合入座。而當日光雨淋後青苔抹上，那整片渾然天成之感，更不是現代快速澆製，齊一堆疊的水泥擋土牆能比的。

因而我不免私下揣摩著，續接經營者僱人推倒這樣會隨時間變得更有韻味的擋土牆，冀圖騰出更大的空間興建現今的大型旅館時，心底會不會生出愧對前人的惋惜感？那彷彿將精細的多寶格拆了，另合著空間訂做一只樟木箱，只求能多放幾件物品，多收幾個客人。

依據其他參考資料，影像中段的長廊應是用來做為自左側主建物通往口右邊大眾浴池的轉境之道。我想像著：手裏抱扶裝上洗浴小物的木盆，沿廊而行，望向長窗之外丹鳳山的一片綠意。若能真有此機緣，我的嘴角一定是不自覺帶著輕鬆的笑吧？

主屋前留下坡面，一條土路車道傾斜而上，是大門所在。另一面陡坡則安了座轉折的階梯，信步而上，更有種悠然。
 

利用大門車道上方的裸露斜坡蒔花植草，引山泉成清流，成為湯客入門前迂迴澱心的日式小雅庭園。園裏看似隨意錯落著不規則安山岩塊，然而雜而不亂，應是審思慎忖後才有的難得。花與樹，每株都有其獨特的個性與之所以安排落位於該處的理由，與現代將植栽視為模組化安裝單位的排列大相逕庭。
 

臺灣六重溪日本石油會社礦場
 

從關子嶺溫泉往南繞過路徑不明確的產業道路，其實還可以抵達另一處名聲溫吞的溫泉，六重溪溫泉。這裏泉源不豐，只有一間類似民宿的湯屋經營。

前一陣子，倒是發現有一張六重溪日本石油會社礦場的繪葉書在販售。這裏的確多多少少有出產天然氣，只是我還一直不曉得還曾建有礦場意欲開發呢！

2013年12月所拍攝的六重溪溫泉露頭。
泉源煙沒在雜木林間。
雖有一用來抽水的塑膠管線，然而管徑極細。
另有少量的泉水順著溝渠泛流，同樣不成氣候。

在一本「日本石油史」的老書之中，
見到了這一幅六重溪溫泉露頭的景觀照片。
我端詳了一番，
景觀倒是很像現在關子嶺的水火同源呢！

宜蘭溫泉？內員山溫泉？外員山溫泉？

在出版於1940年「臺灣鐵道旅行案內」的<宜蘭線平溪線略圖>裏，可以見到除了在礁溪標示了溫泉記號外，還有個宜蘭溫泉（即員山溫泉）。而第三個溫泉是與神社圖示並列的，這神社指得應該就是位於外員山的宜蘭神社。可見於1940年前，外員山也已經開發溫泉了！

十來年前，宜蘭縣政府有意重新經營外員山的溫泉，在忠烈祠（原宜蘭神社）下方的公園裏開鑿溫泉井，還投資建設了些泡湯設施。可惜後來不了了之，沒了下文。

牡丹社事件發生於1874年（清同治13年，明治7年），為影響臺灣政治發展的一次重要事件。在日本，牡丹社事件則被稱為「臺湾出兵」或是「征台之役」。這起事件是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首次對外用兵，也是清日兩國在近代史上的重要外交事件。

1871年10月18日（明治4年，同治10年），有一艘琉球國宮古島向那霸上繳年貢的山原號，在回航時因遭遇颱風而漂流至臺灣東南部的八瑤灣（即今之九棚灣）。船上69名乘客除溺死3人外，有66人登島。不幸的是，幾天後他們遇上高士佛社原住民，54人慘遭出草，仍是死於非命。

日本先在1873年事先派遣樺山資紀、水野遵來臺調查，蒐集情報。後以陸軍中將西鄉從道（西鄉隆盛之弟）為「蕃地事務局都督」，向英、美等國租用輪船，僱用美國人李仙得（C. W. Le Gendre）為軍事顧問，並以問罪島上化外之蕃民為由，向臺灣出兵。

日軍於1874年5月8日登陸社竂（今車城鄉射寮村一帶）。5月18日到5月21日，日軍與臺灣原住民小規模接觸，互有傷亡。5月22日，日本陸軍中校佐久間左馬太率領日軍150人進抵石門（今屏東縣牡丹鄉石門村）遭到原住民強烈抵抗（不知當時佐久間左馬太有沒有經過四重溪溫泉，不過，後來因石門古戰場是日本與臺灣的重要關係地，是許多日本人甚或皇族參訪重點，因此四重溪溫泉也就成為重要的宿泊處選擇）。最後日軍陸戰隊攀上峭壁，居高臨下逆轉情勢，牡丹社酋長阿祿古父子身亡，原住民因而撤兵。6月1日起日軍分三路掃蕩牡丹社、高士佛社、女仍社等原住民，沿途只有小規模抵抗。日本佔領焚燒村屋後撤回社寮營地。7月1日，牡丹社、高士佛社、女仍社投降。

此次侵臺戰役歷程約2個月。日本派出軍隊約3600名，因為感染熱病死亡超過500人，又耗費600萬圓以上的鉅額軍費（尚且未計算添購運輸艦的費用）。後來日本政府透過外交手段與清帝國和解，並在該年11月撤兵。

本張圖像明信片裏的影像為「日本西鄉都督、其幕僚及台灣原住民」，由1874年牡丹社事件時由軍隊隨行攝影師攝下。1908年(明治41年)，臺灣總督府為慶祝始政十三週年，由日本「東京印刷株式會社」印製成「紀念繪葉書」發行。照片中央側著臉的便是西鄉從道。而在其兩旁各坐著一位原住民。左側可能是恆春下群十八社總頭目潘文杰，右側則為isa。西鄉從道與排灣族頭目談判時，係先譯成中文，再由isa譯成排灣語(James W. Davidson, The island of Formosa, p.141.)。斜躺在地的則為水野遵 (1850-1900)，為此行日軍通譯。他曾留學中國，通曉華語，事先又已來過臺灣勘察。

1895年日本統治臺灣後，上文中提過的樺山資紀擔任臺灣總督府首任總督，水野遵則出任第一任民政局長。兩人都曾經手過總督府於1895年採購新北投溫泉場用地的公文。而佐久間左馬太則在擔任臺灣第五任總督，和花蓮深水溫泉、明治溫泉的開發都有或多或少的聯結。

同一本書內的高雄溫泉影像。據推測，應該是在柴山山腳下。

1898年 四重溪轉地療養地 陸軍用地範圍圖

日治初期，四重溪溫泉一帶的咸昌里四重溪庄原本是屬於臺南縣恆春撫墾署管轄之地。撫墾署是臺灣日治時期短暫設置過的一個機構，其業務根據〈臺灣總督府撫墾署官制〉規定，主要為掌管原住民族行政和山林資源開發等相關事務。該機構之設置為參考清治時期的撫墾局，成立於明治29年（1896年），後來在明治31年（1898年）裁廢，將業務交由辨務署第三課接管。

1898年5、6月間，因為考量四重溪溫泉是南部除關子嶺外最為優良的溫泉，故以「轉地療養地」名義，將溫泉一帶由恆春撫墾署轉歸入陸軍「臺灣守備混成第三旅團監督所」管轄，區域範圍如附圖，目的是做為「轉地療養地」。

所謂的「轉地療養所」指得是當時日軍的衛戌病院在各地所設專屬的療養所，亦可視為其分院。日本治理臺灣初期，對外擴張戰事仍多，如日俄戰爭（1904）、日清戰爭（1907）等，造成大量的傷患軍人。於是軍方便開始計畫在日本內地及臺灣增設軍用衛戌病院，以提供充足的傷兵收容量。由於當時對於患有傳染病或是慢性病的官兵們會造成收容一般傷兵的衛戌病院管理問題，所以為了杜絕疾病擴散，軍方便另行設立了「轉地療養所」。除了四重溪溫泉、當初關子嶺溫泉及知本溫泉也都曾做過設置轉地療養所可能性的調查。

根據「哨船頭四重溪鑛泉調查報告」（1899年8月，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在評估過該地的風土人情、人口、地形地質、泉質、氣候與食物補給，土地所有者等各方面情況後，建議設置療養所的適當位置有二，一是位於泉口前面左側平地，約有五千平方公尺，西北面靠山，東南面開闊，前有河流，又可眺望遠山。另一處則為泉口西邊上方距百公尺處，有突出約兩百平方公尺的平地，可望見前述選地，但有強風侵害的情況。

不過，目前尚未查到後續有四重溪轉地療養所的施設文獻。

「北投全景」

出自1898年5月6日的《臺灣日日新報》。

圖上的1號七星墩山，就是現在的七星山。「墩」的意思是土堆。七星山就是因山頂可再分出七個小山頭而得名。至於2號的大墩山則是現在的大屯山。之前看解說資料都記載大屯山是因橫看像頭豬而得名。有了這份古素描當參考，或許只是換個字，將墩改成屯而已。

至於4號蜈蚣山則是現在的丹鳳山。

5號「病院」是指「陸軍衛戌病院北投分院」，亦即現在的三軍總醫院北投分院(之前稱為國軍818醫院)。

8號松濤園可算是新北投繼天狗庵之後的第二家溫泉旅館。其成立於1896年，是由臺北軍政廳財務課長松本龜太郎所創設。松本龜太郎曾經參與1895年臺灣總督府購置新北投地區溫泉用地的過程，或許是如此，他才會對新北投的溫泉十分瞭解，也在公用地一旁創設了松濤園（今新北投站前的麥當勞一帶）。松本龜太郎於1897年再設立『北投陶器所』，特地聘請京都的陶藝師傅來臺燒製日式陶製品。因是北投陶瓷先驅，因而獲得『北投燒元祖』美譽。

現今的新北投溫泉區，指得就是在圖面上5號病院及8號松濤園之間的谷地。

1895年6月6日，臺北士紳白其祥、李春生、李秉鈞、吳文秀與吳聯元等人共推鹿港泉州籍商人辜顯榮與洋行英商湯馬森（Thomson）、德商奧利（Ohly）、法商Bedilan以及美國新聞記者大衛森（Davidson），赴基隆幫助日軍以恢復秩序之名於6月7日進入台北城。

日本初佔臺灣之際，當時在臺的日本海軍少將角田秀松參謀副長因罹患疾病而到德國硫商奧利位於新北投的溫泉俱樂部療養（成立於1893年），覺得效果卓著。此事於10月底經臺灣總督府得知後，日本官方開始留心北投一帶的溫泉資源，並花費60圓由李超嵐於11月初進行北投庄溫泉場用地及地上物調查，並由軍政廳財務課長松本龜太郎等人與地主議價。

明治28年（1895）12月4日，總督樺山資紀並會同藤田嗣章軍醫監親自視察北投。當時因日人初來乍到，兵舍衛生未能妥善完備，藤田極力主張在擁有溫泉資源的北投購買陸軍用地蓋醫院，作為病患療養之需。樺山資紀於1895年12月26日批示同意民政局購置實測圖內紅線圈框範圍土地，並裁示轉交給陸軍局監督部使用。之後，12月至隔年（1896）3月底，民政局就分別與地主簽妥土地、地上屋及家屋的買賣契約，共購置了49,259坪用地，並限定住戶於7日內搬離清空。

日本人就是眼明手快，如此獲得了大片新北投溫泉區的土地所有權。